
“这世上有一种好人,她用最坏的方式出现,却给了你最好的结局。”
1998年的绿皮车上,那个穿着小白鞋的姑娘骂了我一路“大坏蛋”,还要讹我50块钱。我以为遇到了泼妇,直到凌晨3点她下车前,狠狠撞进我怀里,塞给我一张写在烟盒锡纸上的纸条……
【1】
1998年12月的K135次列车,像一条吃撑了的铁皮长蛇,在京九线上况且况且地喘着粗气。
车厢里弥漫着红烧牛肉面、廉价香烟和汗酸味混合而成的特有气息。过道里挤满了蛇皮袋,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。我缩在硬座一角,两只手死死捂着肚子——那里面的红秋裤暗袋里,缝着我这一年在电子厂流水线上用几万个焊点换来的三千块钱。
展开剩余90%“哎呦!你没长眼啊!”
一声尖利的叫骂刺破了车厢的嘈杂。
我吓得一激灵,低头一看,心里顿时凉了半截。我那双沾满泥点的大头皮鞋,结结实实地踩在一双雪白的帆布鞋上。那鞋太白了,白得跟这肮脏的车厢格格不入,此刻鞋面上那半个黑脚印显得触目惊心。
鞋的主人是个年轻姑娘,看着也就十八九岁。头发烫得跟鸡窝似的,嘴里嚼着大大泡泡糖,穿着一件在这个季节显得单薄的红色羽绒服。
“对……对不住啊。”我赶紧把脚缩回来,脸涨得通红。
“对不住有用要警察干嘛?”姑娘猛地抬头,那眼神像把刀子,狠狠剜了我一眼,“长俩窟窿眼是为了出气儿的?大坏蛋,你赔我鞋!”
周围昏昏欲睡的乘客都被吵醒了,纷纷侧目。我窘迫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。我是个老实人,最怕惹事,尤其是在这种鱼龙混杂的绿皮车上。
“妹子,我给你擦擦……”我伸手想去擦。
“拿开你的脏手!”她一巴掌拍开我的手,心疼地自己掏出纸巾擦着鞋面,眼圈竟然红了,“这可是我新买的,回力牌的,你赔!没五十块钱这事儿没完!”
五十?我那会儿在厂里加一晚上班才挣八块钱。
“我……我没那么多钱。”我小声嗫嚅着,下意识地按了按肚子上的钱袋。
“没钱?看你穿得人模狗样的,原来是个穷光蛋。”她翻了个白眼,身体往我这边一挤,毫不客气地占了我半个座位,“那就请我吃饭!我要吃餐车推过来的那种15块的盒饭,带大鸡腿的!”
我愣住了。这姑娘怎么跟个无赖似的?
但我不想把事情闹大。我注意到,坐在她另一侧靠窗位置的,是一个戴着鸭舌帽的中年男人。那人脸上有一道从眉骨连到嘴角的陈旧刀疤,正闭着眼假寐,但帽檐下的余光似乎冷冷地扫了我一眼。
那眼神阴鸷得像条毒蛇,让我后背一阵发凉。
我咬咬牙,掏出零钱买了份15块的高价盒饭递给她。
“算你识相。”姑娘一把抢过饭盒,那吃相简直让我惊呆了。她顾不上烫,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饭,连那块肥腻的鸡皮都嚼都没嚼就吞了下去。那样子,就像是一头饿了三天的小狼。
不到五分钟,饭盒就见了底,连一粒米都没剩下。
吃完饭,她打了个饱嗝,似乎有了精神,转过头上下打量我,突然凑近了,带着一股劣质香水的味道:“喂,大坏蛋,你去哪啊?”
“回家。”我闷声回答,往过道那边缩了缩。
“切,谁不回家啊。”她撇撇嘴,突然伸手抓过我放在小桌板上的橘子,自顾自地剥开,塞了一半进嘴里,另一半竟然直接塞到了我嘴边,“吃!花了钱不吃亏死你。”
我被迫咬了一口橘子,酸得倒牙。
【2】
夜深了,窗外的荒野漆黑一片,偶尔闪过几点灯火。车厢里的温度降得厉害,像个冰窖。
我裹紧了那件不合身的大一号军大衣,那是离厂时工友送我的。即便如此,寒气还是顺着裤管往上钻。
旁边的姑娘冻得瑟瑟发抖,那件红色羽绒服根本不保暖。她看了看我,突然做了一个让我魂飞魄散的动作——
她把两只手,直接伸进了我的军大衣口袋里!
“你干嘛?!”我惊得差点跳起来,第一反应是遇上扒手了。我的手立刻死死按住口袋外侧。
“叫唤什么!”她瞪了我一眼,理直气壮地说,“冷死了,借个火炉暖暖手不行啊?小气鬼,大坏蛋!”
她的手在我的口袋里乱动,指尖冰凉得像铁块。我僵硬地坐着,不敢动弹。虽然钱缝在内裤里,但大衣口袋里还有我的身份证和回家的车票。
“哎,你这口袋怎么漏风啊?”她突然嘀咕了一句,手指在口袋底部的缝合处用力抠了几下。
我皱眉:“旧衣服,线头开了。”
“真穷。”她嫌弃地骂了一句,却没有把手拿出来。
那是一种极其诡异的氛围。在这个拥挤、脏乱的车厢里,一个陌生的、刁蛮的姑娘,把手揣在我的怀里取暖。她的头一点一点地歪过来,最后竟然靠在了我的肩膀上。
我刚想推开她,突然感觉到那只伸在我口袋里的手,在剧烈地颤抖。
不是冷的。
我低下头,借着微弱的夜灯,看见她那只露在外面的左手死死抓着我的大衣袖子,指甲都掐进了我的肉里,掐得生疼。
她的睫毛也在抖,嘴唇被牙齿咬得发白。
“喂,你没事吧?”我小声问。
“别说话。”她没有睁眼,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,“让我睡会儿……就一会儿。”
那一刻,我心软了。或许她也是个在外漂泊的可怜人吧。
对面的刀疤脸似乎真的睡着了,发出轻微的鼾声。但我总觉得,即使闭着眼,他的注意力也始终在这边。
她的手在我右边口袋里摸索了很久,像是在寻找什么,又像是在确认什么。那种触感让我浑身不自在,但我没有再动。
那是我二十年来,第一次离一个女孩这么近。尽管她刚才还骂我大坏蛋,讹了我一顿饭钱。
【3】
不知过了多久,列车广播突然响了,前方到站是一个大站,停车二十分钟。
车厢里开始躁动起来,有人拿行李,有人伸懒腰。
一直假寐的刀疤脸突然睁开了眼,那双眼睛里全是红血丝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姑娘的肩膀,没说话,只是下巴往车门方向扬了扬。
姑娘像触电一样弹了起来。
她眼里的那种迷离瞬间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恐惧。她慌乱地整理了一下衣服,看了看我,眼神复杂得让我看不懂。
“走了。”刀疤脸冷冷地说。
“知道啦!催命啊!”她又恢复了那副泼辣的样子,大声嚷嚷着。
她站起身,突然转过头,恶狠狠地瞪着我:“喂,大坏蛋!”
我一愣:“干嘛?”
“以后走路长点眼!别老踩人鞋!”她骂道。
说完,她突然身子一歪,狠狠地撞进了我怀里。那一下撞得很重,像是要把全身的力气都撞出来。
“你……”
我还没来及说话,就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被她飞快地塞进了我的手心里。那是一团硬硬的、皱巴巴的纸团。
她猛地推开我,头也不回地跟在刀疤脸身后,挤进了下车的人流。
我看着她的背影,那一抹红色在灰暗的人群中显得格外刺眼。她那双被我踩脏的小白鞋,在一堆大皮鞋和旅游鞋中间,显得那么孤单。
车门关上了。
汽笛长鸣,火车再次启动,咣当咣当的声音重新填满了耳膜。
我摊开手心。
那是一张从“红塔山”烟盒里撕下来的金色锡纸,被揉得皱皱巴巴。借着窗外掠过的路灯光,我看见锡纸背面用眉笔写着几个潦草的字。
我凑近一看,原本还有些迷糊的脑子,瞬间像被一桶冰水从头浇到脚。
冷汗,“唰”地一下就下来了。
【4】.
那上面写着:
“大坏蛋,别回头!快去厕所把你右边口袋底下的线拆开,扔进马桶冲掉!快!前面有警察查车!”
那一刻,我的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。
右边口袋?那正是她刚才借口“取暖”,手一直放在里面的那个口袋!
我也顾不上钱还在不在了,发疯一样冲向车厢连接处的厕所。万幸,厕所门没锁。
我冲进去,“砰”地反锁上门,手抖得像筛糠一样,伸进右边的大衣口袋。
那里面除了我的车票和打火机,什么都没有。
不对!她说的是“口袋底下的线”!
我把口袋翻出来,借着厕所昏暗的灯光,我看到口袋底部的缝合线有一处明显的松动,像是被人重新缝过,又像是被什么硬物撑开过。
我用力一撕,“刺啦”一声,那层薄薄的内衬破了。
我的手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。
那是一个火柴盒大小的小包,外面缠着厚厚的黑胶带,被巧妙地缝在了口袋夹层和棉絮之间。如果不撕开,从外面根本摸不出来,只会以为是一块结团的旧棉花。
我虽然是个老实人,但也看过法制节目。这东西是什么,我不傻。
我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。
所有的细节在这一刻像幻灯片一样在我脑海里疯狂闪回——
那个刀疤脸阴鸷的眼神。
她为什么要讹我,非要挤在我身边。
她为什么要吃得那么快,像是很久没吃饭。
她为什么要把手伸进我的口袋里“取暖”,还要抱怨我的口袋“漏风”。
她指甲把我的手腕掐得生疼时的颤抖。
原来,我根本不是遇到了什么艳遇,也不是倒霉遇到了泼妇。我是被那个刀疤脸选中了!
他是要把这要命的东西,放在我这个看起来最老实、最没见过世面、最不容易被怀疑的打工仔身上,利用我把货带过这一站!
而那个姑娘……
她是那个团伙的工具,是那个被控制的“骡子”。
她在车上和我吵架、斗嘴、甚至把手伸进我的口袋,根本不是在讹我,也不是在取暖。
她在救我。
她那一手“取暖”,是在拼命想把缝进去的东西抠出来!但那个位置缝得太死,或者是刀疤脸盯得太紧,她没能成功。
最后那一刻,她选择了牺牲自己引开刀疤脸,把生的机会留给了我。
“大坏蛋,别回头……”
我看着手里这包足以判死刑的东西,眼泪混着冷汗一起涌了出来。
我毫不犹豫地把它扔进马桶,按下冲水键。
随着“哗啦”一声巨响,那团黑色的罪恶旋转着,消失在黑暗的铁轨之上。
【5】
我瘫软在厕所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
五分钟后,我洗了把脸,强装镇定地回到了座位。
不到十分钟,几名乘警带着一只缉毒犬走进了车厢。
那只大狼狗一路嗅着过来,经过我身边时,它停了下来。我的心跳再次停摆。它对着我的大衣口袋嗅了又嗅,然后疑惑地呜咽了一声。
乘警看了我一眼:“小伙子,怎么这么大汗?”
“热……这大衣太厚了。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抖得不像样。
乘警没多问,拍拍狗头,继续往前走了。
我活下来了。
那之后的一路,我像个木偶一样坐在那里,手里死死攥着那张皱巴巴的锡纸。那上面的眉笔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,但我每一个笔画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“大坏蛋,别回头。”
我没有回头。我也不敢回头。
那一夜,我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十岁。
【6】
半年后,我在一份过期的法制报纸夹缝里,看到了一则简短的通报。
那是在那个大站附近的河滩上发现的一具无名女尸。通报上没有名字,没有照片,只有简单的体貌特征描述。
其中有一条:死者左手手腕上,系着一根红色的编织绳。
我记得那根红绳。
她在剥橘子喂我的时候,那根红绳就在我眼前晃啊晃的。绳子上还挂着一个小小的、生锈的铜铃铛,虽然不出声,但很好看。
那天晚上,我一个人坐在出租屋的黑暗里,抽了一整包烟。
我想起她吃盒饭时狼吞虎咽的样子。
我想起她把手伸进我口袋时的冰凉温度。
我想起她最后那句假装凶狠的“以后走路长点眼”。
她不是小太妹。她可能只是个被拐卖、被控制、身不由己的可怜姑娘。
在那个寒冷的冬夜,她是那个团伙里唯一的人性。
她用最泼辣的方式骂我,却用最决绝的方式救了我。
我打开抽屉,拿出那张已经抚平的烟盒锡纸。那金色已经黯淡了,像极了她那天晚上在大衣口袋里,那一点点微弱的体温。
这张纸条,是我这辈子收到的,最沉重的情书。
后来每年的冬天,我都会去买一双回力的小白鞋。
不是为了穿,只是放在柜子里。
那是她这辈子,唯一想要却没能带走的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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